「群众不管需要什幺,首先需要的,是神」

  •    2020-06-11
  • 「群众不管需要什幺,首先需要的,是神」

    我们已经指出群体不善推理,对于观念要不是全盘接受,就是一概否定,他们拒绝一切讨论,对群体产生影响的暗示会彻底瓦解他们的理解力,从而使之立即投入行动。我们还指出群体若受到适当影响,他们可以随时準备为理想奋不顾身。此外,群体只有强烈而极端的情感。对他们而言,同情心可以很快变为崇拜,而一旦心生反感便会立刻化为仇恨。这些普遍特徵为我们了解群体信仰的性质提供了启示。

    当我们进一步考察这些信仰时,就会发现,不论是在有着狂热宗教信仰的时代,还是在发生重大政治变动的时代,这些信仰总会呈现一种独特的表现形式。我将这些信仰称为宗教情感,没有更好的称谓了。

    这种情感十分简单,像是对某位假想领袖的崇拜之情或是对万物力量的敬畏之心,盲目听从这种情感的指挥,无力探讨它的信条是否合理,希望将这些信条传播四海,并将所有不相信它们的人视为敌人。不论这些情感涉及的是无形的上帝、一具木雕或石刻的偶像,还是某个英雄或政治观念,只要它呈现出上述特点,那幺这种情感往往具备了宗教的本质。在相同程度上,它还具备了某种超自然、神奇的力量,因此群体往往在无意识间将这种神秘力量等同于激起他们一时热情的政治信条或得胜领袖。

    当一个人只是崇拜某个神时,不能说他是笃信宗教的。真正具有虔诚信仰的人,会甘愿为了某项事业或某个人倾其所有精神财富与满腔热情,自愿服从它的任何召唤并将之视为个人思想和行动的目标和指南。

    偏狭与狂热总是和宗教情感形影相随。当人们自以为掌握了现世或永世幸福的秘诀时,不可避免地会表现出某种偏狭和狂热。当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受到某种信仰的激励时,他们也会表现出这两个特点。恐怖统治时期,雅各宾党人的内心虔诚得有如宗教法庭时期的天主教徒,他们残暴的热情同样源自于此。

    群体信仰具有宗教情感固有的特点:盲目信从、极端偏执以及对狂热宣传的需求。因此我们可以说,群体所有信仰都具有宗教形式。被某个群体拥戴的英雄是这个群体真正的神,拿破仑就作了十五年这样的神。而且,他赢得了比任何神要来得多的狂热崇拜信徒,更能轻易地取人性命。基督教和非基督教的神也从未对其掌控的思想实行过如此绝对的统治。

    一切宗教或政治信条的创立者之所以能够确立自己的地位,都是因为他们成功地激起了群体狂热而盲目的情感,并使人们在崇拜和信服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并甘愿为了他们心中的「神」放弃生命,任何时代都会发生这种事情。

    只有彻底了解群体心理后,我们才能揭开历史的真相。群众不管需要什幺,首先需要的,是神。

    不要以为,盲目崇拜已被理性打破,不复存在。在与理性无止尽的较劲中,情感从未被打败。如今群体不再听到曾长期禁锢他们思想的诸如神灵、宗教之类的表述,但是在过去的一百年里,群体从未拥有过如此多的崇拜物件,古代神灵也无缘拥有这样多的雕像与祭坛。

    近年来研究过大众运动的人知道,在布朗热主义(Boulangism,编按:八○年代在法国以布朗热将军为首掀起的民族沙文主义运动)的号召下,群体的宗教本能是多幺轻易地被唤醒。即使是在乡村小旅馆里都可以找到这位英雄的肖像。他被赋予了匡扶正义、刬除邪恶的权力,成千上万的人愿意为他献出生命。如果他的品质与传奇般的名声完全吻合,他将会成为历史上伟大的人物。

    由此可见,断言群体需要宗教显得十分多余,因为一切政治、神学和社会信条,必须伪装在没有争论的宗教外衣下才能扎根于群体之中。如果某个无神论的信仰可以使群体接受,这个信仰肯定也会表现出宗教情感中所有褊狭的热情,并很快成为一种狂热崇拜。实证主义学派的发展史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例证。

    深刻的思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iewsky)一直被称为虚无主义者的代表,但是有一天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快发生在了实证主义者身上。某日受到理性之光的启发后,他撕毁了小教堂祭坛上所有神灵和圣徒的画像,熄灭蜡烛,接着用毕希纳(Buchner)和摩莱萧特(Moleschott)等无神论哲学家的着作取代了那些被破坏的物品,然后他再次虔诚地点燃蜡烛。他的宗教信仰物件变了,但是我们能说他的宗教情感也变了吗?

    我再说一遍,只有深刻了解群体信仰长期採取的宗教形式后,我们才能理解某些重大历史事件。

    我们应该认识到法国大革命不过是一种新的宗教信仰在群体中的建立,这样在理解法国革命的暴力、屠杀、宣传需求和向一切事物发出战争宣言的种种现象时,我们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宗教改革,圣巴萨罗缪大屠杀、法国宗教战争同样如此,都是受到宗教情感激发的群体所为。这些宗教情感必然会使群体採用残暴的方法清除任何反对建立新信仰的人。

    前面提到的大变动之所以能够发生,仰赖于群体精神,如果群体不愿意让它们发生,即使最专制的暴君也无法做到。正如圣巴萨罗缪大屠杀或宗教战争不是由国王引发的一样,恐怖统治也不是由罗伯斯比尔、丹东或圣约斯特製造的。在这类事件背后,我们发现总是群体的精神在运作,而非统治者的权力在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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